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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意义的文化大革命
中国全面转向重商重利的新教文化
- 来源-
- 作者-河清
- 发表时间-2007-08-27 14:40:4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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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人都说中国1966年爆发的“文化大革命”是一场文化浩劫,对中国文化构成了空前的破坏。红卫兵正义凛然地破旧立新,焚烧旧书旧物,打砸文化古迹。这样的“革命行动”,除了法国大革命时期的“汪达尔主义”(vandalisme汪达尔原是野蛮人。这个“野蛮人主义”破坏了法国许多教堂,其中包括把巴黎圣母院内的雕像砸毁殆尽),的确“史无前例”。但在我看来,这次号称“文化大革命”的革命,并未对中国传统文化“重义轻利”(名)、“义利合一”(实)的社会核心价值观构成颠覆。在这个意义上,文革还不是一次彻底摧毁中国社会核心价值观的“大革命”。
而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,中国渐渐转向一种官民皆言利或“上下交征利”(孟子老先生在二千多年前就警告,若发生这种情况,“国危矣”)的社会现实。这一转向,实际上是转向西方、尤其是盎格鲁-撒克逊重商重利的新教文化伦理。这一悄无声息的大转变,彻底颠覆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义利观,才是一场真正意义的“文化大革命”!
一.
什么是西方新教文化?为什么说重商重利是新教文化伦理的主要特征?一百多年前德国学者马克斯·韦伯(Max Weber)先生写的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》(1)一书,早有很清楚的交代。
长期以来,人们都被教育,认为是经济力量的发展(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发生了矛盾)导致了现代资本主义。而韦伯先生则相反,认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文化力量,新教文化伦理的力量,导致了现代资本主义的产生。正当人们都把眼光盯在经济上,认为经济是“基础”, 决定一切,决定了“上层”的文化,韦伯却认为文化是根本,文化具有决定意义。这几乎是某种“文化决定论”,对于长期习惯“经济决定论”的耳朵来说,应是一记响雷。
西方新教文化伦理是一种非常独特的文化伦理,在世界其他地区无与为比。就象亨廷顿强调西方文化是“独一无二”的那样,韦伯也费了很多心神,论证西方文化(包括新教伦理)的独特性:新教伦理的“社会精神气质”( ethos),“公民”和“资产阶级”的概念,以及“自由劳动之理性的资本主义组织方式”等,都是西方所独有。(《导论》)
新教文化伦理不仅与其他非西方文化大相差异,即使在西方文化内部,也与天主教文化大有反差。都读同一本圣经,但读法大不一样。天主教强调的是罗马天主教会解释圣经的权威。而新教是“抗议”(“新教”的英文名protestants,意即“抗议派”)罗马天主教会,强调的是个人读圣经、个人理解圣经的权利。所以,法国哲人格农(R. Guenon)称新教是一种“宗教的个人主义”,本是西方现代个人主义的根本起源。
新教派系繁多,有德国路德教、瑞士加尔文教、法国胡格诺教、英国清教……等等,后来尤以加尔文教影响最大,在英美盎格鲁-撒克逊世界深入人心,根深蒂固。加尔文教,几乎成了新教的代名词。
新教徒和天主教徒在职业构成上也有较大差别。历史上,新教徒大量是手工业者和工商业者,相当大的比重是“市民”或“市民阶级”(bourgeoisie,后来被译作“资产阶级”)。天主教徒大量则是农民。法国历史上几次对新教徒的迫害(16世纪),都造成大批手工业者外逃,逃到荷兰、德国、瑞士等地。以至形成现代欧洲新教国家和天主教国家的基本格局:荷兰、德国、英国、瑞士等国是新教国家(从英国衍生的美国是当今最大的新教国家),意大利、法国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等国是天主教国家。
新教徒和天主教徒职业上的差异,也发反映在家庭为子女选择的教育方向上。韦伯说:“天主教徒父母与新教徒父母为子女提供的高等教育种类大不相同……天主教徒乐于选择的是文科学校所提供的人文教育,”而新教徒家庭则愿意让子女去读“训练技术人才和工商业人才的学校”(25页)。就是说,天主教家庭倾向子女去读“文史哲”,新教徒家庭更愿意让子女去读工商技术管理(这也已成为今日中国家庭的主要选择倾向)。因为有这样的择业差异,新教徒“一般会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力量介入经济行为”,“在经济上取得令人瞩目的进展”(26页)。在国家经济状况上,新教国家普遍比天主教国家经济工商业发达。
正当天主教徒在喃喃念叨《圣经》中“富人要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”时,新教徒则把挣钱、获得财富看作是践行上帝赋予的“天职”(calling)。
加尔文教有个特殊教义,叫“灵魂得救预定论”。就是说,一个人的灵魂最终能否得救,死后能否进天堂,不是靠你的宗教修行或行善积德,而是上帝预先选定的。那么,怎么才能证明你是被上帝“预定”的呢?那就看你是否在尘世践行“天职”而发财致富!
嚯,发财致富才能进天堂!新教根本地扭转了天主教“骆驼论”的财富观,变成了只有富人才能进天堂,完全颠了个倒。
新教“把赚钱看作是人人都必须追求的自身目的”(53页),赚钱是人生的唯一目标。怎样赚钱?两句话,也是美国国父富兰克林的名言:“时间就是金钱”,劳动劳动再劳动,不要浪费光阴贪懒惰;“信用就是金钱”,生意生意再生意,谨守信用发大财。
新教伦理带来一种“财富主义”,直接导致“金钱是大地的主人”(pecuniæ obebiunt omnia伊拉斯谟语)。人生在世,就是不停无止息地挣钱做生意,踩着钱堆升天堂。法国哲人路易·鲁吉埃(Louis Rougier)归纳道:“对于天主教会,是以善行来完成灵魂的得救;对清教徒,是用好生意来保证灵魂得救。对于产生于宗教改革的现代人来说,(人生)只是做生意,仅此而已”(《民主的玄虚—其起源及其幻觉》)(2)
新教文化伦理,理直气壮地把人生归结为“只是做生意”而已!如此人生观,一定令中国传统文化人匪夷所思。在新教伦理的“社会精神气质”或“精神气候”(丹纳语)环境下,资本主义精神想不发生也难啊。
这里还要补充一个并非无关紧要的情节:在韦伯把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直接相连之时,德国重要社会学家威尔纳·松巴特(Werner Sombart)则把犹太教与资本主义精神挂起钩来。而鲁吉埃又把他们两个人揉到一块,把犹太教—新教伦理—资本主义精神,三点连成一线。
当然,韦伯自己也注意到犹太教与新教的某些重合,认为当时一些学者把英国清教说成是“英国的希伯莱主义……是有道理的”(129页)。在第五章第58条注释里,韦伯也承认:“仅就法典犹太教而言,清教道德的一些基本特征与它密切相关。”(237页)松巴特就很明确,在《犹太人与经济生活》一书的序言中宣称:“在对韦伯的论证作了深入分析后我坚信,曾对资本主义精神形成产生过确实影响的清教因素,不过是从犹太宗教的基础观念里借来的东西”。他还在另一本《资产者》中断言:犹太教“内涵了、并逻辑极端地发展了所有资本主义的宠幸学说。”鲁吉埃只是顺水推舟:“如果人们仔细领会一番会发现:加尔文教不过是犹太教的继承人。犹太教比加尔文教早得多就以一种资本主义心态对待经济生活……新教只是去掉犹太法典的戒规,而将犹太精神普世化。这一点是如此成功,以致清教堪称英国的希伯莱主义。”(同上,第306页)
因为犹太教与新教有这样的历史共同性,所以犹太人到了新教的美国如鱼得水。犹太教与新教在美国水乳交融,以致我们无法分辨出一些现代资本主义的精神特征,是源自犹太教还是出自新教。“在任何地方,犹太人都是商业自由的最热烈的辩护人”,“谁都没有像犹太人那样促成了这个宣言:物质利益高于人类任何其他目的;谁都没有像犹太人那样促成播散了这个心态:一切都可以用钱来估价和买卖,哪怕是精神财产。”(同上,第309页)这些犹太精神,其实也是新教的精神。鲁吉埃的眼光深邃:是新教,或者说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新教国家美国,将犹太精神普世化了。内里是犹太精神,外在是新教面孔。美国人泰德·斯坦格(Ted Stanger)说得有意思:“(美国)是一个深刻打有加尔文教印记的国家。在我国,甚至天主教徒和犹太人都是加尔文教徒。”(3)
抛开任何道德判断,用“重商重利”四个字来概括新教文化伦理,应该比较确当。这种新教文化伦理,正借美国的强势而普世扩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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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中国渐渐转向一种官民皆言利或“上下交征利”的社会现实。这一悄无声息的大转变,彻底颠覆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义利观,才是一场真正意义的“文化大革命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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