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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增先:我的后学生时代
- 来源-视觉中国
- 作者-整理/项丽萍
- 发表时间-2008-03-20 13:33: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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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我的研究生时期,其实不是现在严格意义上的研究生,并不正规,就一年时间,从1953年下半年到1954年上半年,当时也不用入学考试,研究生是当年毕业留校后直接进入研究生班的。当时对研究生没有明确的要求,学什么内容、上什么课程也没有明确规定。当时的中国美院基础课教得好的老师不太有,于是从上海请来了黎冰鸿来教研究生,但实际上他也不知道怎么教。那时正值契斯洽科夫素描体系传到国内,我们也是根据图片、印刷品和由中央美院转运来的一些照片(是苏联美院学生的素描)进行研究,寻找学习方法,当时的研究生班主要还是学习素描。我们几位青年学生各自研究学习了一年,后来就被分到各系去任教。当时我们很自由,几乎没人管,大家主要都是靠自己进行研究。
当时的国画系叫“彩墨画系”,“彩墨画系”的意思表明了改革国画的意图。现在有人认为是消灭国画,这种看法实际上是不对的。当时的确存在认识上的问题和偏差,提倡改革的人不十分懂国画,潘天寿是专家,却没有得到任用,所以在具体实施中会有偏差,偏离了传统。比如当时对山水、花鸟的学习提倡写生,而不是先临摹,而不从临摹入手的山水是没法画的。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,对吸收传统方面来讲,当时江丰他们的看法也和我们差不多,认为应该学习一些传统的东西,所以学校支持我们去敦煌、去上海学习。只是对山水花鸟的态度比较左,认为不能为政治服务,是落后的东西。
我学中国画的第一个感觉是:素描是根据自然原理分为五个调子,亮部、暗部、明暗交界线、灰色、反光,这种分面法是自然状态下的、科学的分析方法。而中国画一上来就是讲形式,中国画实际上很有道理。一旦拿起毛笔,如果你没有形式的储备和事先的训练基础,用线用点,空白如何,笔与笔之间的关系如何等等,若没有这样的修养,是无法下笔的,国画是综合的艺术感觉的表现。所以后来我的创作、打轮廓都不用素描明暗,当然我的水墨画也有明暗,但只是出于画面形式的需要,出于墨色的需要。在懂得明暗规律、结构规律以后,就可以自由运笔,用不着受役于形,看一眼画一笔反而不好,老一辈国画家尤其山水花鸟画家,都不是当着实物去用笔。
当时北京的画家也在创作国画人物,采用素描的成分比较多,画得也很好,但国画味道少了点。而我们浙美的水墨人物画之所以更有传统国画水墨韵味,一方面因为我们去过敦煌见过唐宋前后的壁画,但主要原因也在于南方这个地区的氛围。因为南方这个地区是文人画的发源地,南京、苏州、上海、杭州,这一带是江南文人画的发源地。这一带人哪怕不是学国画的,是学油画的或是普通人,对国画的欣赏趣味比较统一,是要传统水墨韵味的。比如,我在敦煌路上画了很多写生,因为是写生,讲究写实效果,就用了明暗,而且我看蒋兆和也画明暗。我的写生作品在北京尤其在杭州展出时,有青年同事跟我说:“这样画似乎不太好,这样就和我们画油画的人一样,没有国画的特点。”实际上,这种观点非常有代表性,南方人是普遍这么看待水墨画的。
为了加强笔墨素养,后来我就开始研究任伯年,因为他的花鸟比较写实,表现力很强,而且他还画人物画。之后,我又去上海学王个簃,学吴昌硕。因为当时上海中国画院开始成立,汇聚了各种画家。我觉得任伯年的用笔大多是丝绸的质感,潇洒、飘逸,用来画神仙高士是可以的,但不适合工农兵,工农兵比较土比较粗犷。我觉得需要画厚重、粗重的东西,所以到上海学习各派水墨画的表现手法,我认为实际上各种画法都可以吸收利用。我们美院国画老师大都笔墨学吴昌硕派,优点是起点比较高,品味比较高,但看不到吴派以外的画法。当年的上海是个大都市,画家多,有各种艺术家在卖画,各种流派和样式都有。于是,我向系里申请去上海学习,因为青年教师上几年课可以进修半年。应该是1956年下半年,正值大鸣大放的时候,我在上海住了4个月,因反右开始就中途而废。
1955年的《粒粒皆辛苦》是我的第一张国画,当时苏联来了几次专家都觉得很好,马克西莫夫也觉得很好。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题材,因为我来自农村、在农村长大,对农民的生活状态比较了解,那时我们家的条件在当地还算好。和城市相比,我还保留着对农民质朴特点的喜欢,对农村淳厚民风的喜欢。到了城市后,看到上海杭州的小伙子、小姑娘很漂亮,穿得也很好,但我并不羡慕,我始终觉得质朴很好,我认为中国农民身上有着可贵的天然的淳朴。比如在农村,米饭不能掉到地上,掉了要捡起来,否则是罪过的,要遭雷打的。就算自己不吃也要捡起来给鸡吃,如果踩上去简直是不道德的。所以我选了爱惜粮食这一题材,这是最典型的农民的特质。
在表现老农时,我还特意画上一条汗巾,汗巾可以系在腰里或搭在脖子上,是擦汗用的,南北方农民都有,是纱布的质地。这条白色汗巾不放很可惜,起着分割画面的作用,国画中的一根长线条解决了。我的灵感来自于传统和西方两方面:飘带是传统人物画里经常用的,往往用于高人雅士,这是传统方面的影响,另外还有西方的影响。当时苏联雕塑家穆希娜有件作品《工人与集体农庄女庄员》(《工农联盟》),工人与女庄员高举镰刀和铁锤昂首前进,衣褶和飘带向后飞扬,大大增强了雕像的运动感。如果没有飘带,雕塑的整体形式感就会差很多。我夫人卢琪辉是雕塑家,所以我能经常看到这类作品。这件作品也很有名,当时宣传得很多。
在1955年创作《粒粒皆辛苦》的时候,潘天寿他们还没来指点我们,我们也很少有机会听老先生上课。一方面老先生年纪大了,另一方面,他们不像是在1957年反右后那样直接把握国画系。当时的文艺方针比较左,在那种情况下,认为老先生的作品是文人画,文人画不能反映工农兵的生活。所以老先生当时处于退居二线的状态,当然大家在学术上很尊重老先生,但实际上老先生也不来插手彩墨画系。反右以后,彩墨画系改名中国画系,邓白是系主任,潘天寿主持大局,国画的发展稳步走在传统道路上。潘天寿的影响主要不是讲课,最重要的是坚持传统,这样我们青年人就比较稳定,不会因为当时某些现象影响而变来变去。反右后,党政开始重视国画,黄宾虹潘天寿很有名,画又好,这本身就很吸引我们。至于人物画,我们只能自己研究,每个人各搞各的,无师自通,因此李震坚、周昌谷我们三个人各不相同。比如,周昌谷还受了林风眠的影响。但我们有一点相同,都是在江南文人画的氛围之下,这个氛围对我们很重要。
我记得,潘天寿和黄宾虹分别给我们上过一次课,虽然仅仅一次,但印象深刻。当时彩墨画系研究生人很少,大概五六个人,我们特地一早就来等着。他们不大讲话,主要给我们演示。当时看了潘天寿的现场作画和用笔情况,我就理解了他的作品笔法。他每下一笔要考虑很久,如果将潘天寿的用笔和王个簃比,王个簃的特点在于造势,一笔下去动作很快,画面有一种干湿相随的气息,类似草书。而潘天寿不同,他行笔较慢,一笔、两笔很从容地画,考虑良久再下第三笔,草书感觉少,但每笔很到家,画面构成、空白和线条的结构关系非常到位,所以人们说潘天寿的画有现代感,最后的效果很好,象事先设计好似的,实际上是临时发挥的。我觉得他这个习惯很好,这样做很有道理,画面上重要的那几笔一定要慎重,一旦画坏了,要补回去效果好不了,也不能靠事后修改出来。
黄宾虹作画是不断反复的。一张宣纸摊开,毛笔在砚台里吃饱浓墨,然后在宣纸的上、下、中各个部位勾线,直至浓墨都用完,笔头干了,画面上大概有十几笔。然后,他用剩下的干笔四处点皴,就像画符一样,在画幅上到处画,在画面上初时我们也看不出个所以然。这时,他再将笔头放入一杯清水中吸,就这么大一杯水(一次性杯子大小),让笔吃饱了水,就接着开始用湿墨,这时的笔落墨是先淡后浓的。画到一定时候,我们才看出,先前的笔画或成了石头,或成了树干。他的画法类似于木刻,是一遍一遍套上去的。每一次下笔,每一遍都是笔墨四处纵横,然后一遍遍往上加。画到最后,那杯水基本上是清的。等墨全部用光,他重新让笔吃饱墨,重新再来,这样大概反复5-6次光景。当然,他的画是可以再深入的,可以再画上几次,不断加厚。下次你去,他可以把这张画拿出来再画。他的画抽象成分多,具象成分少。他有着自己非常独特的形式感,因而采取了这样独特的画法。
关于黄宾虹,还有一个有趣的故事。在我进校的第一年,一天傍晚,太阳快下山了,我看见一位老人从岳坟方向走来,走到学校前面。他穿着长袍,手杖挂在胳膊上,拿着小本子对着玉皇山写生。人家告诉我,这就是黄宾虹,于是我偷偷上前去看,他也不管让我随便看。我一看吓一跳。我们那时画素描,是要对景写生,看到什么画什么。他的画让我很震惊,他虽然对景作画,但画出来的速写却远不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色。在各类介绍中,他的写生都是如此:一叶轻舟,上有一人在划桨,根本不是眼前看到的景色。这让我印象很深,我在之后的几年里一直琢磨,他为什么会这样写生。甚至在我到了国画系后的几年里,也没有悟出其中道理。相比而言,潘天寿画雁荡山一角,他画的时候会用眼睛看看实景,画出来的结果有大体意思在,有了基本结构,他是一边看一边想着构图,然后回家再深入。但黄宾虹当场就画,一上来就画成写意。其实他就是取一点眼前的感觉,写自己心中之“意”,而非实景,这就是文人画的写意到了极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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